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陆燃站在原地,手还搭在刀柄上,但眼神已经变了。刚才那句话不是试探,也不是威胁,是他真正动了心思。他说要砍下赵承煜的头,不是为了功名,是为了八年来的憋屈和不甘。
可我不需要一个只想着报仇的人。
“你知道八年前,谢家有多少人死了吗?”我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舱内的风声。
他没料到我会问这个,眉头一皱:“三百多人……听说是满门抄斩。”
“三百七十一人。”我说,“从六岁的书童,到七十的老厨娘,一个都没留。他们不姓谢,可因为他们在我谢家长大,在谢家做事,就都被当成同党杀了。”
陆燃的手慢慢松开了刀柄。
我没有停:“你刚才说要砍他的头。可就算你真砍了,那三百七十一人也不会回来。他们的名字不会被记,尸骨不会被收,连一口薄棺都没有。朝廷报的是‘通敌谋逆’,地方志写的是‘罪有应得’。没人敢提一句冤。”
他抬头看我,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恨他。”我说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是因谁而活下来的?”
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我取下旗箫,轻轻一抖。墨色旗面展开,星象图在烛光下泛着微光。这旗子不只是信物,它记录着谢家最后一夜的天象,也刻着那些不该被抹去的名字。
“谢渊救过你。”我说,“不是因为你是禁军校尉,而是因为他不愿看见无辜者蒙冤。他在朝堂站了三十年,从不结党,也不攀附,可最后还是被人用‘通敌’二字毁了全家。你觉得他死得值吗?”
陆燃呼吸重了几分。
他忽然转身,走到舱角,背对着我站定。肩膀微微起伏。
片刻后,他低声道:“那年我在户部查账,发现靖安王私吞军饷,上报御史台。结果第二天就被安了个‘泄露机密’的罪名,押上刑场。”
我没出声,听他说下去。
“监斩官念完判词就要落刀。我跪在台上,脖子都伸出去了。突然一份文书飞过来,上面盖着户部尚书的大印。谢大人亲自来监刑,当众宣读‘疑罪从无’四个字,把我从刀口下拉了回来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睛红了。
“他没问我有没有证据,也没问我得罪了谁。他就说了一句:‘若天下皆默,我谢某人,至少不助恶。’”
“那天之后,我发誓,只要我还活着一天,就要守住这句话。”
舱内安静下来。
河面吹进一阵风,掀动了旗面一角。星图流转,像在回应什么。
我盯着他:“你现在站在这里,是因为你想报恩。可我要的不是报恩的人。我要的是能一起走到底的人。你能为真相豁出命,还是只为杀一个人出气?”
陆燃站着没动。
然后,他缓缓弯下膝盖,单膝跪地。
玄铁刀被他横放在地上,刀身映着烛火,像一道未冷的血痕。
“我陆燃,当年能活下来,是因为谢大人不肯低头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现在你站在这里,拿着这杆旗箫,问我为什么而来——我不是为了报仇来的。”
他抬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我:“我是来还债的。谢家三百七十一口人,我不认识他们,可我知道,他们不该死。如果这世道容不下公道,那就让我亲手撕开一条缝。”
我没有伸手扶他。
只是将旗箫轻点在他肩头,星图的光影落在他眉心。
“从今起,你不再是孤身一人。”我说。
他慢慢起身,拾起刀,插回鞘中。动作很稳,再没有一丝躁意。
“下一步,我们查什么?”他问。
我收起旗箫,重新系回臂间。“户部粮仓北口的事,不能就这么放着。送叶子的人知道我们会去看,所以他留下线索。但他不敢露面,说明他也在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被认出来。”我说,“能在靖安王眼皮底下用他的暗记传信,还能避开守卫接近画舫,这个人要么是他身边的人,要么就是……早就混进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