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刚过,舱内琵琶声又起。
我坐在角落,背靠船板,闭着眼。手指在膝上轻轻点动,跟着那节奏走。她这次弹的是《破阵子》,曲调刚烈,本该气势如虹,但她压着拍子,第三段第七拍时,弦音微微一颤,像是被风吹歪的烛火,转瞬即收。
这不是错音。
是坐标。谢家旧部传讯的老法子——以音高定方位,节拍为序。七拍颤音,代表“北”,第九拍若拖长,便是“偏东”。她没继续,只在下一小节用羽音轻跳两下,那是“未定”之意。
她在问:你要去哪?
我没睁眼,左手悄悄探入袖中,指尖触到箫管暗扣。玄算旗箫的机关在我掌心微震,三十六道机括中,我只启一道。银针藏在第三节箫管,尾端系着裁成窄条的纸,上面是我用炭笔写下的字:“今夜子时,舱底密室。”
风从舱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河水的湿气。我等了一个呼吸的间隙,指腹一推。
针出无声。
它贴着地面滑行一段距离,最终停在后舱屏风投下的暗影边缘。那里离演奏台不过五步,却正好被一张桌子挡住视线。若有人正盯紧我,只会看到我袖口微动,不会知道我已经出手。
琵琶声还在继续。
可她的指法变了。原本连贯的轮指突然断开,第四弦在高音区停留太久,发出一丝极细的嗡鸣。那是察觉到了。
她看到了针。
曲子没停,但节奏开始收束。几个清越的散音落下,像是收兵回营的号角。她起身,动作不急,先低头整理琴弦,再伸手抚过寒玉琴身,像是检查是否有损。裙角扫过屏风阴影,顺势将那根针带进袖中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息。
她站直身子,抱着琵琶走过人群。脚步很稳,脸上也没多余表情,像只是例行巡场。可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,她停下。
“乐师大人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冷,像是寻常搭话,“刚才那曲《寒江引》,你吹得有点意思。”
我睁开眼,抬头看她。
她就站在我面前,披着淡青色外衫,发髻简单挽起,一支素银簪子别在侧边。脸上没施多少粉黛,眉眼清晰,眼神很静,像是深秋的湖面,不起波澜。
“哪里有意思?”我问。
“第三段压音太准了。”她说,“准得不像巧合。”
我没答话。
她轻轻一笑,“这年头,能听懂老规矩的人不多。你既然懂,想必也知道,有些话不能明说。”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我说。
“来做什么?”
“找一个还没死心的人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忽然换了个语气:“三百两。”
“什么?”